定安十九年十月,赵氏子坤反,为五皇子崎所擒,同年冬月,赵氏举族宣斩于午门外。
    明年春,齐王颍在符州,斩楚将,拥兵自立,并东南流民义军,号为“清君侧”,挥师北上,击池州、越州,立破。朝野上下莫不惊惧。
    上京往年的雪都没有这么大过,漫天的白,落在皇城的瓦砾上,叫人看不出这是个刚刚给罪臣的鲜血浸透过的城池,反倒显出一股子荒谬的肃穆圣洁来。
    薛斐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斗篷,刚刚落步到雪地里,便深深朝下陷了陷,一时间也在上京走出了些举步维艰的味道。然而他对此并没有丝毫触动,只自顾自趟过满是积雪的街道,才抖了抖满身的白,缓步上了酒楼。
    赵熹淳似乎在里头等了好些时候了,一听到他开门便站起身,眉眼含笑地看了过来:“薛大人。”
    薛斐略显疏离地对着她礼了一礼,也没有说太多客套话,便自觉坐定在了桌边:“薛某以为,熹淳姑娘与薛某的交易已经到此为止了,不知道熹淳姑娘今日又找上薛某是为何?”
    赵熹淳未曾想他竟然如此冷淡清醒,一时间也重新拾起了旧时的伪装,弯唇道:“不谈交易的事儿,熹淳便找不得薛公子了?”
    “熹淳姑娘,”薛斐并不吃她这套,只是有些无趣地挑眉,“何必与我如此作态?我可不是那些色|欲熏心的纨绔公子哥儿。若有正事你便说,若是没有,薛某便该回去办自个儿的正事了。”
    赵熹淳忍不住叹了口气,但也收了那副轻佻模样,垂下眸来,神情稍冷了些:“薛大人还真是冷情得很。罢了,我也不与薛大人拐弯抹角了。今日,熹淳是来道谢的。”
    薛斐微微皱了下眉,实在没看出她的神情有一点感激的意味,但细细想来,大约这才是赵熹淳人后的真面目,又不觉得有什么了:“熹淳姑娘何出此言,薛某并不觉得自己何时帮过熹淳姑娘。”
    “即便是交易,如今赵家倒了,熹淳也感激薛大人,”赵熹淳微微皱起眉,目光却显得有些薄情,“阿墉……我想沉冤得雪是不可能了,此番,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    “只因为赵家倒了?”薛斐微微挑眉,并不带多少真心地轻笑起来,“那熹淳姑娘大可不必言谢,我与那赵午亦是不共戴天之仇。况且,自始至终不都是你们背后的人在搜集证据?我却是没做过什么。与其想这些毫无意义的,倒不如想想自己。”
    赵熹淳倒是没有立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,怔愣片刻,抿唇道:“我?”
    “对,”薛斐微微点了个头,将有些冰凉的手拢到了袖子里,“如今赵家举族受戮,薛某猜熹淳姑娘在柳熙知那里大约也失去了最大的一部分价值了。听闻那位小柳夫人是个厉害的,姑娘今后的日子,怕是不会太好过。”
    赵熹淳似乎没想到他早便知道自己与柳温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,但只怔愣片刻,便弯眸笑了,倒是又褪去锋芒,反倒显得比吃斋念佛的人还要清心寡欲:“这些……于我而言反倒不怎么重要了。待柳熙知慢慢对我冷下来,柳夫人也未见得还成天想着针对我。不过薛公子倒真是聪明,原来你一早便猜出了刘熙知纳我的缘由?”
    “自然,”薛斐神色并无过多波动,只是淡淡抬眼望着赵熹淳,“柳熙知那等性子与我合不来,我也未曾与他过多交游,不算相熟。但也知道他并非时常出入风月之地的人,实在不应当对熹淳姑娘情根深种才对。更何况就薛某的道听途说,也能大致想见,他这人自命清高得不像话,可不像是会为了‘心爱之人’不惜名声的。如此一来,能让他纳熹淳姑娘为妾的原因,除了熹淳姑娘的身世,薛某想不出其他。”
    赵熹淳低眉,心下暗赞他的心思剔透,面上却只是轻轻叹了声:“不错,那柳熙知早知道我原是赵家旁支的姑娘,甚至不知为何,他连我是赵家故意放在采香楼的暗桩都知道。他纳我,不过是想经由我,好在暗地里与赵家人搭上关系。”
    薛斐闻言,倒是微微皱起眉,但念及柳温如今是赵熹淳的丈夫,也不好直接问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“薛大人这么聪明,想必早发现了些蛛丝马迹,”赵熹淳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,也并没有在言辞间护着柳温,落落大方地道,“柳家,也不怎么安分。柳熙知与那位七皇子暗中交往极是密切,他们二人在密谋着觊觎些什么……想必,也不用熹淳告诉薛大人了?”
    这话并不使薛斐意外,他从容不迫地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茶,缓缓将目光投向窗外:“这些我都知道,只是……柳熙知同赵家人有什么可谈的,我便不理解了。”
    “这些我也不是很清楚,即便是借了我这层关系搭上赵家,柳熙知对我也甚是防备,”赵熹淳移开视线去,一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,眸底却是浮起了些冰凉,“不过想来,他是不会为柳家的事求到赵家去的。毕竟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大世家,柳氏还是要脸面的。”
    不是为柳家的事,那便只能是为萧岷了。
    薛斐心下有了计较,却习惯性地将那几分深疑在眸底隐去,只是淡淡笑笑:“多谢熹淳姑娘告知。”
    “不必。薛公子自便,熹淳该回府了,出来的时候太长,难免给柳夫人添个责罚的由头。”赵熹淳收了笑,起身理了理衣裳,十分得体地同他礼过,便出了门。
    薛斐手头的政事堆积得久了,此时也不方便多待,只是默默思量着,直到一壶热茶只剩一半,又彻底凉了下来,才恍然惊觉似地起身,拢了拢外袍,开门出去。
    外头到底是不比屋里暖和,刚离了包间冷意便从领口往脊梁骨窜,待到了楼下,薛斐更是有些不适地咳了咳。
    平日里出来常有祝临跟着,一路调笑倒也不觉得无趣,但今日身旁没了人,他便奇异地感受出一丝冷清来。
    只是还没等他伤神多久,便隐隐觉得有谁在望他,抬眼间,正远远对上祝临一双眸子。
    原本是独自一人没什么话说,此时却成了相顾无言。
    祝临应该在为祝丞相服丧才是,只是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了这里,一时间打得薛斐猝不及防。薛斐心情稍显复杂地定定打量过一番祝临,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——竟觉得祝临削瘦了些。
    祝临到底是没原先那般自然,对上他的视线后,便很快故作不经意地偏开头,眼里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笑意。
    薛斐心头微微一疼,只对自己道,他父亲没了,如今心情不好,这般态度极是正常,不会是只对自己。
    但一时也挪不开步了,什么堆在案头的公文,商量了许久迟迟未定的事宜,都被薛斐抛在了脑后。他只知道定定望着祝临那边,眼都不眨一下。
    没多久,祝臤从祝临边儿上一家药材铺子里走出来,唤了祝临一声,起初祝临还没反应,直到祝臤又唤过两遍才如梦初醒地转过头来。
    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,祝临便从祝臤手里拎过药包,垂下眸子迈开步,祝臤却稍微顿了顿,朝着薛斐望了眼,方才跟上祝临的步子。
    薛斐只觉得今日的天气真是不合时宜的冷,寒气就知道往人骨缝里钻。
    定定立了片刻,直到肩头都落了雪,他才缓缓回神,收回视线,拍落身上一片雪白,转身朝薛府踱去。
    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。
    祝临走得极慢,在旁人看来好像是生怕滑倒,刻意小心,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。
    祝臤似乎觉察到了些什么,微微皱着眉,呼吸间一片茫茫的白:“长兄,你与薛大人,又怎么了吗?”
    祝临深吸一口气,瞬间冰凉蔓延至胸口,淡声开口道:“没怎么。就是我……我总觉得自己,有些对不起他。”
    “对不起他?”祝臤似乎有些意外,微微皱起眉来,甚至不自觉放轻了声音:“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然而祝临却摇摇头,不肯再说了,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步默然走着,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,又很快给新落地的雪花覆了一层。
    他有些漫无目的地揣测起来。薛斐身体底子不好,除却不可怠慢的公务,大雨天气里便不肯出门了,今日这么大的雪,又是在跟谁喝茶。
    心里难免生了几分醋意,他以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心情想着,那头跟薛斐喝茶的真是没有一点眼色,明知道对方打小身子骨弱,还偏生要在这种时候唤着他出门。
    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不安,薛斐不来寻自己,却能跟别人一起喝茶,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——即便两人都知道,对方已经对他们之间陡然升起的疏离心知肚明。
    这次祝临也不确定了,薛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。
    分明当初字字句句都那般真心,怎么会是利用呢。
    只是他也有些怕了,薛斐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祝丞相做过什么事的。那么这些时候,薛斐该是怎么看他,又真愿意同他相守一辈子吗?
    如果愿意,为什么始终不来找他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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