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凤仪的脚腕不幸崴伤。从膝盖到脚趾严重浮肿,固定的夹板,一圈又一圈紧缠着绷带。悲天不应泣地不灵,一家人只能抱头痛哭。
    有人说,陆家流年不利时乖运蹇;??有人感叹世道不公,人心不古,怨恨那些小人暗中使诈,无耻卑鄙。梅月婵知道再多的怨言都于事无补,出了狼窝未必不会再入虎口,在这虎狼作怅人能吃人的世道里,赤手空拳的人与蝼蚁无异,只有沦为猎物的下场。
    陆豫带着水月匆匆赶了回来。薛凤仪百感交集,泡在黄连中的心情多少有些许安慰。
    “陆豫,听娘的劝,你千万要沉住性子,不要冲动。老天爷总算没有对我们赶尽杀绝,好好照顾孩子,你们的任务就是把陆家的根留住了,好好养大了。”薛凤仪抹了抺眼角的泪,紧紧拉住两个人的手,再三向俩人叮嘱。
    陆家已经过气,林家若再因此受到牵连,不只大人,腹中的胎儿也将失去遮风避雨的去处。
    房檐的台阶下,几簇干枯的蒿草,在凌厉的风中微微晃动。在野外,被牛羊啃食、被镰刀锄头斩断的草,大雪和严寒过后,那些执着无畏的身影,在山岗荒原甚至房前屋后会再次蓬勃旺盛绵绵不绝。
    “周围越来越暗,我知道自己越坠越深,当我想从井里想爬上来的时候,发现身边还有其他的同类正在忍受水深火热,我也可以无视,只顾自己。”
    “但是你想了想,还是想带他们一起走。平时虽有小磕小碰,但那些只是不可避免的常情。”
    “是,我只能这么做。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难,我做不到坦诚无视。是不是,这就是宿命?”
    “再深的井,只要你仰望星空,总能爬出去;只要你的眼里有星辰,再黑的夜也熬得过去。”
    “我的眼里有星辰……”
    梅月婵睁着眼睛,月亮的清辉透着淡淡的蓝色,落在枕边,窗外一片朦胧的皎洁。梦中那个侃侃而谈的人是谁?她经常做这样的梦。也许根本就不是梦。在心里总有另外一个人,在她困惑无助的时候,那个人就会出现。像是知己,了解她的一切。
    夜静得像泡在冰水里,雄鸡打鸣的苍凉从遥远处隐隐传来。白天,梅月婵专程去了一趟二龙山,她想见一见师父,每次心有困惑的时候,他的话总能让她心静下来。不料,师父不辞而别选择了还俗远行,四海为家。但他好像料定梅月婵会来,特意托寺中同门转告她两个字:保重。分别的时刻已经到来,她只能朝着远方默念:师父,保重。
    再次看到碧桃时,梅月婵很是诧异,就连碧桃自己也想不到,她会再次踏进这个家门。捏着垂在胸前的辫子,若无其事的转了两个花,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。
    房檐上一排排悬挂的冰柱,在太阳的照射下通身透亮。下端尖细的地方已经开始融化,正对地面的位置上留下湿湿的印迹。
    从这个不速之客的口中,梅月婵梳理出诸多隐藏的东西。那些埋在雪下的陈年草籽,被这只无聊闲腻的麻雀,有意无意翻了出来:“要不是李福轩阻拦,五爷早把你们店铺给拆了。他说了,只要你答应给他生儿子,他一定不让她姐姐再为难你们家。要知道,他们动动手指,你们就会家破人亡。你还是考虑考虑吧。”
    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,梅月婵沉默着。
    “一家有一家的苦,一家有一家的福。他们家现在官运恒通,如日中天,唯一的遗憾就是人丁不旺。李福轩夫人早亡留下独女,李彩梨也是独女一个,三姐李秀梨贵为县长三姨太也同样难逃诅咒,看着别人家生龙活虎三儿五女的,他们也是羡慕得要死呢。”
    梅问婵岔开话题:“大哥的孩子呢?”
    碧桃满不在乎地说:“拿掉了。陆家大势已去,不是我要呆的地方,孩子是累赘。”
    梅月婵淡淡地说:“你这个人不择手段,贪图富贵,我对你没有半点好感。但你还算能说实话。”
    碧桃轻蔑地撇了撇嘴:“我贪享富贵有错吗?谁不想过好日子。我只是不想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,如果不是现在你对我有用,我还真不愿理你。”
    世上的人所追逐的东西大多相同,无非是当下的远处的。只是追逐的手段大相迳庭,路上的机遇不尽相同,命运也因此千差万别。
    “你怎么会和李家的人勾搭上?不简单。”
    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,自然而然会找到最佳路径。你如果想你也可以。”碧桃翻了翻眼睛,慢吞吞地说道:“小翠在李秀梨身边看小丫头,李秀梨见我第一眼就说我这身材一看就是生儿子的,还神神叨叨找人算了一卦,结果算命的所言和她如出一辙。县长想儿子都想疯了,做梦都想有个儿子。大夫人人老珠黄卧病在床,一辈子没生出一儿半女;二夫人倒有一女,十几年前娘俩儿因病相继去世;李秀梨生完女儿不知道什么原因月事尽失,几年间,四处求香拜佛也无济于事,这辈子再想生儿育女希望渺茫。她现在视我为命中贵人,想让我帮她生个儿子,巩固她的地位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    梅月婵一笑:“对你没有好处的事,你能干?”
    碧桃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,轻松一笑:“还是你了解我。大夫人重病在身,恐怕活不过年关了,事成之后,她许我做姨太太。”
    梅月婵觉得好笑:“事成之后,难道不会是母子分离,被卖到窑子,或者莫名失踪?”
    碧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满脸不屑于顾:“这样的下场决不会落到我身上。只要有儿子在我手上,她三姨太的位置能否保得住还尚未可知。”
    梅月婵释然:“看来我的眼光没出问题,这才像你。你说的事情我没兴趣,好走不送。”
    “你这种人吧,不喜欢别人就不搭理,但又不会去害他。我身边的人,都是嘴上抹蜜背后出刀的。我觉得这个方法未尝不可,对你对你们家都是个转机。”??碧桃的话中夹杂着一丝惋惜。
    梅月婵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幽幽地感慨道:“没想到我们竟然能说这么多,比我们认识这一年说的话都多。”顿了一下,无奈而遗憾地轻叹:“小时候,祖父教我背过一首诗:‘秦氏有好女,自名为罗敷。’‘罗敷年几何?’‘二十尚不足,十五颇有余。’使君谢罗敷:‘宁可共载不?’罗敷前致辞:‘使君一何愚!使君自有妇,罗敷自有夫。’”
    碧桃久久不语,若有所思的望着面前这个沉默如谜的女人。她们不可能成为朋友,但不得不承认她有着剔透如玉的心。
    ‘没想到我们竟然能说这么多,比我们认识这一年说的话都多。’碧桃把这句话重新回味了一遍,过去的时间里他们互为敌人,但一个坦诚真挚的敌人比两面三刀的朋友更值得尊重。为了生活,以后也许会继续为敌,交战的间隙能够不计前谦坦诚的说说话,也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。
    碧桃对梅月婵的罗敷观念完全不能苟同,她甚至想为她的迂腐揶揄的笑一下,但是撇了下嘴角,终究笑不出来。
    其实何止是她,就连梅月婵自己也无法触摸自己内心的苍凉。一边要扛起整个陆家的未来,一边还要扛着自己没有希望的以后,其中的凄楚不是身处事中无法体会。
    如墨的夜空泅成青蓝,曦光渐渐透出云层,梅月婵把自己的想法跟梅君说了一遍。梅君惊愕地瞪大眼睛。
    人陷入了黑暗到达极致的时候,会放大某种本能,脆弱或暴逆。要么忍气吞声沦为刀俎,要么鱼死网破两败俱伤。
    “我们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坐以待毙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    “小姐?你?”话没出口,两行泪已经又急又快地淌了下来,梅君泣不成声,矛盾而纠结地摇着头:“你这样值得吗?”
    想到自己徒有虚名的婚姻,不思量自难忘,风起风飞中这种怨念已成了她的心魔。梅月婵莫名的泪落两行,双唇颤抖,心中浓烈的恨意和无助凄惶幻作绝然的话语:“如果他真是如此狠心绝情,我大不了等他一辈子。风雨归我,寥落归我,在我一个人的世界里寂寂老去。”
    俗话说冤家路窄,梅月婵再次来到县政府的门口,长生背手仰头一脸痴相,一只巨大的鹰隼掠过天空,引起了他的好奇。
    “长生。”梅月婵轻轻喊了他一句。
    长生收回目光,正眼一瞧,不禁从鼻子里哼:“原来是你?”
    梅月婵谨慎地问:“这里方便说话吗?”
    长生眨了眨眼睛,鼻子里又是一声冷哼,他觉得她有些故弄玄虚。
    “我找你有事。”梅月婵并不是故弄玄虚,这件事只有找长生来办,才最牢靠。
    长生这才注意到,她的手中除了一只精巧简约的银色女式小包,另外提着一只黑色行李箱。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办公室,梅月婵把手中的行李箱轻轻横放在桌子上,拉开自己的女士小包,从里面掏出一支淡青色手绢包裹着的翡翠手镯。
    “我想求你办点事。我现在没有现钱,这个送给你。”梅月婵把手中的镯子轻轻放在长生旁边的桌上,用指尖轻轻按住,推向离他更近的地方。
    长生有些纳闷又有掩饰不住的好奇:“什么事?”
    梅月婵一言不发,转身打开行李箱的锁,红色绒布包裹着一件神秘物件,周围空隙处填充着洁白的棉花,勾勒出优美的线条。长生伸长脖子看了看,心里一动,不禁向前走了两步,又问了一遍:“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紫月瓶。”梅月婵淡淡地回答。
    梅月婵当着长生的面,取出周围填充的棉花,小心谨慎地掀开了红色的绒布。一尊光彩温润美轮美奂的瓶子静静地躺在绒布上,优雅而不失尊贵。长生有些看呆了,虽然他不懂,但是“紫月瓶”久闻大名。
    “‘紫月瓶’出自北宋末年,徽宗赵佶时期。徽宗赵佶时期,是钧瓷发展最鼎盛的阶段,这个皇帝治国无方确对艺术独有衷爱。钧瓷给人以高远、空澄、恬美、优雅之美,而这种美,能达到淋漓尽致释放这种光芒的只有阳翟的钧瓷。钧瓷始于唐盛于宋,自宋徽宗起被历代帝王钦定为御用珍品,入住宫廷,只准皇家所有。‘紫月瓶’之所以成为精品中的极品,除了她的美,还得益于那段旷世传奇。那个故事举世皆知,我也不用说了。把它送给县长,我要见他一面,这件事不要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    长生眼珠子转了几转,嘴角左右扯动了几下:“可以,我保证送到县长手中,还说服他见你。”长生向前移了一步,垂下眼皮,低声道:“不过我不要钱。”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梅月婵声音平淡而冷漠。
    长生握着她的手腕,声速沉而快:“陆家已经繁华不再,陆晨下落不明,你又何必苦了自己。”
    梅月婵面无表情推开腕上的手,目光固执到连一丝波澜都没有:“我是陆晨的妻子,请你记住。”
    她想说我们张望的角度迥然不同。但这样的话,显然他是不懂的。
    “啍!”长生向旁边挪了一步象甩掉自己的尴尬。一脸不屑摇了摇脑袋,声音高了一度:“虎落平阳,凤凰落架。陆家早已今非昔比,你还自命清高以为是当年的少奶奶吗?”
    “长生,毕竟算是故人,我不想弄僵。我们即便同样望向一个方向,我们眼里看到的和心里想的是完全不一样的。你懂吗?”说完,梅月婵沉默地望着他。长生依然是一副冥顽不化不屑一顾的样子,梅月婵只好冷冷地说:“少奶奶只不过是个身份,清高在骨子里,不论贫贱。你自然不懂。”
    李旦皱着眉头,横着脖子,一脸的不服气:“我现在可是在县政府办事,给公家办事!”
    梅月婵目光一眨不眨盯着他,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那也只不过是一条看门的狗。”说完,脸色一变,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:“出了差错,我还可以找别的人,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。事情办好了,我一定不忘给你添好话。”
    一出大门,梅月婵立刻如释重负般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想想刚才的紧张和自己故作镇定的样子,她不禁哑然。浓郁凛冽的西北风迎面吹来,带着瞬间让人窒息又莫名兴奋的力量。梅月婵背转过身去,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,冷冽的气息不止让她呯呯乱跳的心缓缓平复,更让那种紧张的兴奋退潮般散去。
    除了路边的草丛中,有少量积雪的斑驳痕迹,冬天的第一场雪在连续多日的太阳下,融化成水又消失不见。天空湛蓝浩淼。
    梅月婵扬着脸,望着天空那一团淡金色的温暖,心情轻松了些却依然无法变得豁然。梅君帮李旦处理家中物件,没有陪在身边。嗖嗖的风消过面颊也吹进心里,却吹不走潜伏在最深处的心事。
    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,担忧和不安,象天边淡而薄的云絮,若有若无的在她的脑海,挥之不去。
    我的太阳在哪?能依靠的温暖在哪?她只能抱紧自己,甚至把自己点亮燃烧,来抵抗置身的寒凉。
    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路边上,有人双膝跪地,面前有一堆燃烧的纸。火焰抽搐的身影象有着撕心裂肺的剧痛。李旦平日里墩厚的侧脸,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哀伤,那些从灰烬里飞出的黑蝴蝶,平静得像一种宿命。
    “今天是我娘的忌日。”李旦低垂着头,声音被风吹得很远。顿了一下又说:“我没出生我爹就死了。每年今天我都给她烧纸,我觉得她就在面前这团火里,让我觉得温暖。”
   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李旦,却能清晰的记得每年的这个日子。梅月婵心中泛起莫名的感慨,恰似无法言说的寂寞。她沉默着在火堆旁,缓缓蹲下来,静静地注视着这团跳跃不止却无法触摸的思念。
    远天,淡淡的几颗星辰,若有若无的光象比自身更加遥远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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