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为什么要杀楚净风?”雷冰问,“你不是打算要调查他和黎耀之间的秘密联系么?你不是想把他背后隐藏的那些羽族暗线都揪出来么?人都死了,还怎么查!”
    纬苍然并没有回答,脸上肌肉有些抽搐,似乎是在强行抑制着痛苦。他故意弄在身上的茶水味渐渐散去,一股血腥味却透了出来。雷冰一怔,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椅子上,只见他的后腰已经有血水渗出。
    “我看到了,有两个羽人追你,是他们干的?”雷冰一边问,一边撕开他的衣服,替他包扎。他的腰间有一个深深的箭孔,不过箭已经被拔掉了。
    纬苍然点点头:“他们都死了。”
    雷冰叹口气:“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想要做什么。这一个月你每天都泡在茶馆里,看起来胸有成竹,我还以为你已经想到了什么好的策略,没想到……居然是这种笨办法。”
    “笨人用笨办法。”纬苍然淡淡地回了一句。雷冰撇撇嘴,正想说什么,纬苍然忽然摆摆手,示意她不要说话。他伏在地上,将耳朵紧贴地面,几秒钟后抬起头来:“他们还是追来了。”
    雷冰二话不说,将自己带来的所有箭筒都挂在腰间,然后抓起了弓。然而还没来得及开门,纬苍然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肩膀上,示意她不要妄动。
    在此之前,还从来没有人敢对她作出这样亲昵的举动,即便是君无行那个流氓也没敢,她第一反应就想抖开这只手,然后回身重重一脚。但不知为何,她忽然间心里一热,终于没有动作。
    “别动手,白送死,”纬苍然说,“人数太多,有强弓。”最后半句的意思是说,两个羽人也别指望飞走逃窜了,一飞起来肯定被射下来。
    “可是你该怎么办?”雷冰轻声说。
    “当死则死。”纬苍然说得很简略。雷冰有些忍不住了:“这叫什么话!那个狗屁羽皇给过你什么好处,你非要把命都搭给他!”
    此时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能听得很清楚了,在人类的城市中,羽人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。纬苍然神色不变,对雷冰说:“没好处。但有些事情值得送命。”
    雷冰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:“你这个傻瓜……那也不能坐以待毙。我陪你一起闯出去。”
    纬苍然语气很坚定:“千万别动手。你要活下去,不能死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说:“我只有一个心愿,你祖父的案子和隐身人案。你要帮我弄明白。”
    雷冰懂得纬苍然的意思。他是想用这个未结的悬案来鼓励自己,不要冲动,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一做。她也知道,自己已经被说服了。但是看着这个沉默而坚定的年轻人,她仍然无法抑制心中的悲伤。她觉得纬苍然就像是一只投火的飞蛾,面对着眼前这团旁人不敢触碰的剧毒之焰,却仍然徒劳地拼尽自己的力量。
    纬苍然凝视着她,犹豫了片刻,有些紧张地说:“你是个好姑娘……很好很好。”他说完这一句,立即转身走出门去,没有再回头。雷冰看着他的背影,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    此后门外传来一阵阵激烈的搏斗声。从那声音可以听出来,纬苍然的武艺的确相当过硬。他的身法轻灵,箭术沉稳,虽然腰上带着伤,仍然在以一敌多的战斗中坚持了很久。从惨叫声可以判断出,到最后被擒住的时候,至少已经有十多个敌人或死活伤了。雷冰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冲出去相助,最后却强行忍住了。虽然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子,但她心里始终坚守着一个念头:不能辜负纬苍然的托付。
    第二天这则消息就轰动了整个南淮。来自宁州的羽族在职捕快纬苍然,在南淮一年一度赏花船的日子里偷袭了叛逃至此的同族楚净风。他借着乌云的掩护,悄悄飞到建河上空,用普通人类完全无法想像的目力在那样的高度锁定了楚净风的位置,并且一箭将他的身体射穿。此后他又射杀了两名追击他的羽人和十四名人类,这才力竭被擒。
    然而这条消息最后的结局却让人百感交集。那两个羽人和十四个人全都死了,而且都是被一箭射穿心脏或者咽喉而亡,可见此人箭术之精。但不可思议的是,真正的目标楚净风竟然没有死。纬苍然那一箭从他背后射入、胸前透出,却偏偏差了一点点——不到四分之一寸——没能命中心脏。楚净风外伤虽重,并没有当场死亡,经过大夫连夜地紧急治疗,加上黎氏提供的上等伤药,虽然仍旧昏迷不醒,却还是保住了性命。
    此外当然就是一些关于人族羽族关系紧张的传言了。羽人叛逃本来就挺让双方不愉快的,派人到人类的地盘追杀叛徒,就更令人恼火了。甚至有人危言耸听,说此事将成为新一轮人羽战争的开端,一时间南淮城内谣言四起,民心惴惴。
    雷冰听到楚净风没死的消息差点动手把自己的房间砸了。纬苍然不惜自己的性命,却仍然差之毫厘,这样的打击对他将会有多么沉重?想到纬苍然临别前对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,她心里更是难受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,实在忍不住了,决定到牢里去探望一下这个可怜的年轻人。
    但要见到他不容易。雷冰打听了好几天,才知道纬苍然虽然尚未定罪,却已经被移进了死囚牢里,大概是说他难逃一死的意思吧。她来到死囚牢,看守人又禁止探望:“美女,要是其他人我肯定就放您进去了,这个人不行,上头有死命令。不不不,您塞给我钱也没用,这么说吧,您给我的钱再多十倍,也没有脑袋重要啊。”
    雷冰很无奈,最后想出一个曲线救国的招:“能把我放到他的隔壁么?我自己想办法和他说话。这样就算回头被发现了,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    看守人考虑了许久,看着雷冰手里叮当作响的金铢,终于还是答应了这个典型的掩耳盗铃的做法。于是雷冰获准去到了纬苍然隔壁的囚室外,在那里已经摆好了一把椅子。这间囚室里的犯人见到有个漂亮姑娘来探望他,十分激动,等弄明白其实看的不是他时又很惆怅。好在雷冰也毫不吝惜地给了他点钱,至少可以在受刑前喝上两顿酒,于是他也不嘟哝了。
    纬苍然长叹一声:“你不该来。”他穿着肮脏的囚服,身上还沾着血迹,说起话来也明显中气不足。
    雷冰脸冲着他的邻居,并不看他一眼: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你管不着!”说完这话,想到纬苍然已经是离死不远的人了,口气又转为柔和:“我只是想来看看你,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不好受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纬苍然反问。
    雷冰一怔,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被关在牢里,大概对外间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。她用一种很遗憾、很婉转、很温柔、很富于同情心的语调向纬苍然汇报了楚净风并没有死的客观事实,并准备好了一箩筐她绝不擅长的词句打算安慰他。没想到纬苍然听完这个消息之后,并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哀伤,只是很平静地追问了一句:“真的没死?”
    “没有,就我今天打听到的消息,他现在虽然还不能下床走路,但进食、说话什么的都没问题了。”雷冰回答。
    纬苍然点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,大概还带了点“很好,你干得不错”的意味,雷冰有点急了:“你是不是被他们打傻了?你要杀的楚净风没死!”
    纬苍然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:“知道了。他没死。”
    雷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发火还是该大哭一场。就在此时,看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:“有人来提他了,你快点走!”
    雷冰心念一转:“你让我躲在隔壁的死囚牢里,不然我就把你供出去!”
    这一手好毒,但事发仓促,看守也没有时间和她磨蹭了,眼见这个女煞星摆明了油盐不进,只能唉声叹气诅咒连连地打开隔壁囚室,将她塞了进去,还被她暂时抢走了那把钥匙。死囚牢很暗,雷冰缩身于一个完全没有光线的角落,摒住呼吸,想来不至于被发现。
    她猜得没错,来人果然是狄放天。狄放天依旧带着那一脸和蔼的笑容,在随从摆好的椅子上坐下。此时从她藏身的角度已经看不到狄放天了,只能听到两人对话的声音。
    “纬兄,你看起来气色不错。”这是狄放天的声音。纬苍然并没有回答,所以狄放天继续说:“我来是想告诉你,你要杀的楚净风并没有死。你的那一箭,差了四分之一寸,并没有能够伤及心脏。”
    纬苍然依然没有说话,狄放天仍然是在自说自话:“一个小小的羽族捕快,为了替自己的国家和种族解决麻烦,不惜牺牲自己,在南淮城这样的危险之地动手击杀叛徒。他心里一定很清楚,自己这一出手,就绝对活不下去了,这样的精神,真是称得上伟大呀。”
    他话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语调,分明是在挖苦纬苍然陪上了自己一条命,仍然没能完成任务。雷冰听得怒火中烧,纬苍然终于搭腔了:“工作而已。没什么伟大。”
    “敬业也是伟大的一种嘛,”狄放天说,“唯一遗憾的是,这种伟大最后没有换来好的结果。他要杀的人没有死,活了下来,他的敌人反而因为这次不成功的谋杀意识到了那个人的重要性,以后会更加信任他,更好地利用他的情报和关系网。”
    雷冰真的想要冲过去把狄放天揍一顿了。这个人的每一句话,似乎都在纬苍然的心上剜出一道伤口。而纬苍然似乎只是很麻木地听着,没有回应。但狄放天的下一句话却让雷冰大吃一惊。
    “你们的如意算盘就是这样打的,对吗?”狄放天说。
    如意算盘?雷冰大惑不解。纬苍然慢吞吞地说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    “那么我就说得更明白一点吧,”狄放天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严峻,“你很从容,看来是一点也不在乎楚净风有没有死。是么?或者我们说得直白一点,你其实根本就不想要他死!那一箭,是你故意射偏的!”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故意射偏?”纬苍然反问。
    狄放天冷笑一声:“除去楚净风并没有死,你一共杀了十六个人,中箭部位只有两处,心脏和咽喉。在激烈的对战中,你能杀死我十六个好手,甚至包括两名羽人,但对于毫无防范的楚净风,你反而会射偏?你觉得你能说服我相信这种巧合?”
    纬苍然沉默了一阵子,雷冰却听得惊心动魄。纬苍然是故意放过楚净风的?理由是什么?
    “理由?”纬苍然说,“有何动机?”
    狄放天哈哈大笑起来:“这个问题应当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呢?楚净风原本就是你们精心安排的奸细,这一点非要我点破不可么?”
    雷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狄放天这句话让她恍然大悟。原来从头到尾,纬苍然都根本没有想过要真正去调查楚净风,因为楚净风本来就是他的“自己人”。这些日子里,纬苍然每天都泡在茶馆里,并非由于他无计可施,而是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公开刺杀的机会。
    狄放天接着说:“楚净风为人狡诈多变,这一点很像一个叛逆者的性格,但正因为如此,我们对他的信任也打上了折扣。最近一个来月,我们并未完全听从他的建议行事,甚至放弃了几条他所提供的暗线,想来他的心里也十分不安吧?所以他亟需获得我们完全的信任,树立起他‘羽族敌人’的身份。”
    “你们比他更多疑。”纬苍然轻声说,语声里倒是并不慌乱,然而那种掩饰不住的失望与遗憾,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。
    狄放天有些得意:“的确如此。用假刺杀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的清白,古来有之,不过玩得像你那么悬的,还真是罕见。你这一箭分寸上如果稍微差了一点,楚净风就一命呜呼了。你的箭法果然令人佩服。”
    纬苍然回答:“我并无十足把握。但总得试试。”
    这句话说出来,就是承认了狄放天的推断完全属实。余下的话也不必再多说了。狄放天长笑着离开,雷冰缩在隔壁囚室的角落里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她并没有责怪纬苍然一直向她隐瞒事实真相,只是对将纬苍然派到这里来的人充满了怨恨。这分明就是一项送死的任务,用纬苍然、还有之前那个冒充杀人犯的倒霉蛋来做垫背的,以便让楚净风能真正打入黎氏内部。只可惜弄巧成拙,不但楚净风暴露了,纬苍然的性命也白搭了。
    狄放天走后,看守立即扑过来,差点跪在地上哀求雷冰快走。纬苍然说:“你走吧。我逃不掉。”他已经预先把雷冰打算劫他出去的念头堵住了。
    “你这样做究竟是何苦?”雷冰咬着嘴唇,面色惨白,“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么?”
    纬苍然摇头不答,她只能郁郁而去。又过了几天,新的消息果然传出来,楚净风伤势恶化,不治身亡。南淮城再次找到了话题,人们或惋惜或幸灾乐祸,都说这楚净风实在命不好,好容易得到一场富贵,却反送了卿卿性命。可见无论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,做叛徒都是要不得的,尤其不能做剃毛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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