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右手挖掘到了左手处,并将右手放到网眼上,两只手紧紧压住网眼,然后用力推,但网眼动也不动。他发觉自己的呼吸已变得更沉重,冰雪变得越来越平滑。他的棺材正裹上一层冰。他突然一阵晕眩,虽然为时只有一秒,但他知道这是第一个警告,他正在吸入有毒空气。很快昏沉就会来到,脑部会开始关闭,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关闭,就像淡季将近的饭店一样。就在此时,哈利感受到一种他不曾体验过的感觉,就连他在重庆大厦度过那些最糟的夜晚时,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。这是一种排山倒海的孤寂感。突然之间,淹没他所有求生意志的并不是他对死期将至的确信,而是他将死在这里,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,没有他爱的人,没有他父亲、小妹、欧雷克、萝凯……
    昏沉来临。哈利停止挖掘,尽管他知道这意味着死亡。迷人且诱人的死亡将他拥入怀中。何必反对?何必抵抗?何必在可以屈从时选择痛苦?他总是朝向死亡,何必选择另一条路?哈利闭上眼睛。
    等一等。
    网眼。
    那一定是火炉的防火铁网。火。烟囱。石头。倘若有一样东西承受得了雪崩,倘若有一个地方无法让大量的冰雪侵入,那一定是烟囱。
    哈利再次推动铁网,但铁网纹丝不动。他的手指钩住网眼,无力且认命。
    这是命中注定的。他的生命将终结于此。他受到二氧化碳影响的脑部判断说这是合乎逻辑的,只不过他不确定这是何种逻辑,但他还是接受了它。他让甜蜜温暖的睡意包裹他。平静。自由。
    他的手指沿着铁网抚摸,摸到某样坚硬固体。那是滑雪板的尖端。那是父亲的滑雪板。他的脑际浮现一个念头,他对这个念头一点儿也不抵抗,这样比较不那么孤寂。他的手放在父亲的滑雪板上,两人一同一步步地迈向死亡的国度,走下最后的陡峭斜坡。
    米凯看着他眼前的东西,或者说,是看着他面前不复存在的东西,因为那东西已经不见了,小屋已经不见了。在远处传来的轰隆声响吵醒他之前,从雪洞望去,小屋原本像是白色大画布上的一丁点儿图画。等他拿起望远镜时,一切已归于平静,只有回声缭绕在哈灵山脉之间。他透过望远镜往山坡的方向看去,却仿佛目盲一般,什么都没看见,就好像有人擦去了画布上的所有图画。没有图画,只有平静纯洁的白。太不可思议了。整栋小屋都被埋在雪里了?他们穿上滑雪板,急匆匆地前进,花了八分钟抵达雪崩现场。说得更精准一点儿,他们一共花了八分十八秒抵达现场。他是警察,留意了时间。
    “天哪,雪崩范围是一平方公里。”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喊道,看着幽微的黄色头灯灯光扫射冰雪。
    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吱喳声:“搜救队说直升机三十分钟后抵达。结束。”太久了,米凯心想。他在文章上读过什么?半小时后,在雪底下存活的概率是三分之一?等直升机抵达之后,妈的他们要干吗?把声波探测仪插进雪里,侦测小屋残骸吗?“谢谢。通话结束。”
    亚尔达走到米凯旁边。“算我们走运!奥尔市有两头嗅探犬,他们正把嗅探犬带去沃斯道瑟村。沃斯道瑟村的郡警克隆利不在家,至少他没接电话,但旅馆有人有雪地摩托,可以把嗅探犬载来这里。”亚尔达挥动手臂,保持温暖。
    米凯看着脚下的白雪,卡雅就在下方某处:“他们说这里发生雪崩的概率多高?”
    “十年一次。”亚尔达说。
    米凯摇动脚跟。米兰诺正在指挥其他人,众人正在冰雪中跋涉,用滑雪板和滑雪杖四处戳刺。
    “嗅探犬?”米凯说。
    “四十分钟后会到。”
    米凯点了点头,知道嗅探犬来了也无济于事,等它们抵达,已经是雪崩发生后一小时了。
    搜救工作尚未开始进行,生还概率就已低于百分之十。一个半小时后,无论怎么看,生还概率都近乎于零。
    旅程开始了。他乘着雪地摩托,光与影似乎都朝他扑拥而来,仿佛钻石点缀的夜空打开来欢迎他。他知道那名男子、那个鬼魂站在他背后,用枪支瞄准器对准他布满水疱的烧焦背部。但现在什么子弹都射不到他,他自由了,他要沿着他一直追随的路线,前往他想去的地方,前往她去的地方,走上跟她一样的道路。他不再受到束缚,如果他可以移动手臂或双脚,他一定会站起来催动油门,向前驶得更快。他发出欢呼,朝星空飞去。
    59埋葬
    哈利沉入一层又一层的梦境、记忆、咀嚼到一半的念头。一切都好,除了有个声音一直吟咏着同样的句子,不断重复。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    “……最后你流了太多血,那些大男孩见苗头不对,就跑掉了。”
    他试着保持一定距离,聆听另一个声音,那个声音也是欧拉夫的声音。
    “你怕黑,但黑暗并不会让你却步。”
    妈的,操!
    哈利张开眼睛,看着黑暗,在冰雪的钳制之下扭动挣扎,试着踢腿,开始在铁网前方挖掘,替自己多挖出一点儿空间。他的手指找到防火铁网的边缘。他不会死了。欧拉夫必须先走一步,先抛下儿子了!哈利的双手有了一些空间可以活动,如铲子般不断挖掘,两只手都伸到铁网内侧,用力将铁网往自己的方向拉。有了!铁网松动了。他又拉了一次,同时感觉到空气和浓重的灰烬臭味,但那绝对是空气。他将双手塞进去,手指摸到像是聚苯乙烯的物体,知道那是烧了一半的木头。铁网在雪崩中屹立不倒,因此火炉内没有雪。他继续挖。
    几分钟,或几秒钟后,他蜷曲在大火炉里,大口呼吸空气,又因为吸到灰烬而咳嗽。
    他明白到目前为止他想的只有一件事:他自己。
    他在火炉角落移动手臂,朝父亲滑雪板放置的地方摸去,在冰雪里摸寻,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:其中一支滑雪杖。他抓住滑雪杖固定环的一端,用力一拉,光滑、轻巧、坚实的金属杖就从雪中滑了出来。他将滑雪杖拿到火炉内,放在双脚间用两只靴子夹住,扯下固定环。现在他等于有了一支长一点五米的矛。
    卡雅和尤西距离他原本躺卧的位置一定不会太远。他在脑海里画出网格,就像他们在犯罪现场那样,用来检视线索。然后他开始戳刺。他动作很快,尽量用力戳刺。他必须冒着无可避免的风险,最坏的状况是他刺到眼睛或喉咙,但最好的状况是他们仍在呼吸。他刺向他推测自己原本躺卧之处的左方,感觉尖端碰到阻碍。他收回滑雪杖,再度小心刺出,感觉滑雪杖再度被挡开。他想收回滑雪杖,却感觉到它卡住了。他放松紧握的手,发现滑雪杖被拉了过去。有人抓住滑雪杖尖端,来回拉动,表示还有生命迹象!哈利再度拉动滑雪杖,这次更用力,但对方却以极大的力气拉住。哈利需要滑雪杖,这样他才能开始挖掘。因此他把手伸进腕环中,用尽力气才抽回滑雪杖。
    哈利躺在那里,心想自己为什么还没放下滑雪杖,开始挖掘。接着他就知道了原因。他迟疑了一秒,然后再度戳刺冰雪,这次是朝他原本躺卧之处的右方开始戳刺。戳到第四次时,滑雪杖碰到了东西,是同样有弹性的触感。会不会是腹部?他用手指握住滑雪杖,看能不能感觉到起伏或呼吸,但是完全没有动静。
    这个决定应该很容易做。最好的方式是朝左方挖,因为那里有生命迹象,现下应该拯救可被拯救之人。哈利跪了下来,像个疯子般挖掘,却是朝右方挖去。
    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身体时已然麻木,他必须用手背感觉那里是不是有一件羊毛衣。是的,那是羊毛衣,白色的。他抓住对方肩膀,将更多的雪推到一旁,拉出手臂,然后将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从冰雪中拉出来。她的头发横披在脸上,依然散发着卡雅的气味。他设法将她的头和上半身拉到炉床上,试着感觉她颈部的脉搏,但他的指尖就跟水泥一样僵硬。他把脸贴上卡雅的脸,却感觉不到一丝气息。他张开嘴巴,确定卡雅的舌头没有挡住呼吸道,吸了口气,将空气吹进她口中。他抬起头来吸进空气,忍住因为吸入灰烬粒子而想咳嗽的冲动,再度将空气吹入卡雅口中。第三次。他计算着:四、五、六、七。他的头开始晕眩。他觉得像是回到莱沙市的小屋壁炉旁,当时还是小男孩的他对着余烬吹气,希望它们再度燃起。父亲看他晕眩摇晃,差点儿昏倒,不由得哈哈大笑。但他必须继续,他知道她可以苏醒的机会一秒一秒减少。
    他俯身在卡雅面前,第十二次吹气,这时他的脸感觉到一股温暖气息。他屏息等待,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那股温暖气息消失了,接着又再度出现。她在呼吸了!就在此时,她的身体开始抽搐,也咳了起来。然后他听见她细弱的声音。
    “是你吗,哈利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你在哪里……我看不见。”
    “没关系,我们在火炉里。”
    一阵静默。
    “你在干吗?”
    “把尤西挖出来。”
    哈利将尤西的头放上火炉时,不知已过了多少时间,但是对尤西而言,已经没有时间了。哈利点燃一根火柴,在火熄灭之前,看了一眼尤西那双圆睁的眼睛。
    “他死了。”哈利说。
    “你不能做口对口……”
    “不行。”哈利说。
    “现在该怎么办?”卡雅用细弱疲惫的声音说。
    “我们必须出去。”哈利说,找到卡雅的手,紧紧握住。
    “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他们来发现我们吗?”
    “不行。”哈利说。
    “那根火柴。”她说。
    哈利并未回答。
    “它立刻就熄了,”卡雅说,“这里也没有空气,整栋小屋都被埋在雪底下了。这就是为什么你没试着救活他,这里的空气不够我们两个人用。哈利……”
    哈利站了起来,试着钻进烟囱,但烟囱太窄,他的肩膀卡住了。他再度蹲下,折断滑雪杖的两头,让它变成一根中空的金属管,将它伸进烟囱;他再次站了起来,这次将手臂高举过头。如此一来,烟囱正好容纳得下他的身体。这时他的幽闭恐惧症发作,却又随即消失,仿佛身体判断这种非理性的恐惧症现在是他无力负担的奢侈品。他将背部抵在烟囱一侧,利用双脚往上移动。他大腿肌肉发疼,喘息不已,晕眩感再度出现。但他继续往上爬,一脚上抬,往下踩去,另一脚上抬……他爬得越高,感觉越热,知道这表示上升的热空气无法逸出。他知道如果雪崩压落时火炉里燃着火,那他们早已死于二氧化碳中毒。这可以称为不幸中之大幸,只不过这里的不幸指的并非雪崩,他们听见的那个隆隆声……
    金属管碰到了上方某样东西。他费劲地往上攀爬,用空着的那只手摸索。那是个铁护栅,置于烟囱顶端,防止松鼠和其他动物跑进来。他用手指在护栅边缘摸索,护栅是嵌在水泥里的。操!
    卡雅的细弱声音传来:“我头晕,哈利。”
    “深呼吸。”
    他将金属管插进细网栅中。
    另一头没有雪!
    他几乎没感觉到大腿产生的乳酸正如火般燃烧。他兴奋不已,将金属管再往上伸,不料却大感失望,因为金属管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,那是烟囱帽。他应该记得小屋的烟囱顶端设有这种迷人的黑色金属帽才对,保护烟囱不受冰雪和雨水侵扰。他用金属管四处摸索,找到一个角度,将金属管从烟囱帽边缘探出,感觉到紧紧压缩的冰雪,比小屋里的雪还来得紧实。但这也可能是因为雪被推进了中空的金属管内。哈利将金属管一厘米一厘米地推进雪中,祈求他能突然感觉阻力减少,这表示他突破了冰雪地狱,可以将雪吹出金属管,吸入赋予生命力的新鲜空气。然后他就可以把卡雅推上来,吸食一剂对抗死亡的药剂。但突破并没有发生。他将金属管推出烟囱帽,什么事也没有。他继续尝试,对着金属管尽量用力吸,嘴里却只吸到冰冷的干雪,金属管依然是堵住的。他无法再承受身侧的压力,落了下来。他大声叫喊,伸直手臂和双脚,感觉双手皮肤被刮破,但继续往下滑落,双脚撞到底下的人。
    “你还好吧?”哈利问道,再度爬进烟囱。
    “还好,”卡雅说,深深呻吟了一声,“你呢?坏消息吗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哈利说,爬到卡雅身边。
    “什么?你现在还是没爱上我?”
    哈利咯咯一笑,将她抱过来:“噢,现在我爱上你了。”
    他感觉她的面颊滑下热泪,听见她低声说:“那我们要结婚喽?”
    “对,我们结婚。”哈利说,察觉到现在说话的是他脑子里的毒素。
    卡雅大笑:“至死不渝。”
    哈利感觉到她温暖的身体,还有某样坚硬的东西。那是她的佩枪和枪套。他放开她,朝尤西摸索而去。他可以想象尤西的冰冷脸庞已经开始变得像大理石一样。他摸到尤西脖子旁边的雪,然后往他胸部摸去。
    “你在干吗?”卡雅虚弱无力地说。
    “我在找尤西的枪。”
    他听见卡雅屏息一秒,感觉她的手摸上他的背,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动物。“不要,”她低声说,“不要这样……不要做这种事……我们只要睡着就好……艾文。”
    一如哈利所料,尤西戴着肩带枪套上床。他解开固定手枪的枪套扣子,握住枪柄,从雪中把枪拉出来。他用手指抚摸枪管。没有瞄准器。这把是威勒手枪。他站了起来,站得太快,一阵头晕眼花,伸手寻找支撑,然后一切都陷入黑暗。
    米凯站着向下凝视几乎四米深的洞,这时他听见一阵阵嗡嗡声传来。搜救直升机正在接近当中,犹如一根快速飞行的地毯掸子。他的手下用背包运送冰雪,再用互相连接的腰带把冰雪传送上来。
    “窗户!”米凯听见洞里一名手下喊道。
    “把它打破。”米兰诺喊了回去。
    玻璃碎裂声传来。
    “我的天哪……”米凯听见那名手下说,知道这代表坏消息。
    “丢一根滑雪杖下来……”
    米凯听见狗儿的吠叫声,心中计算要花多少小时才能清除小屋里的雪。不对,更正:要花多少天。
    哈利的下巴剧烈疼痛,某种温热液体从额头流到双眼之间。他猜他跌倒的时候,头部和下巴断裂处一定撞到了石头,这才把他痛醒。奇怪的是他依然站着,双手依然握着手枪。他试着吸入几乎吸不到的空气,不知道这些空气是否足以让他进行最后一次尝试,但那又怎样?事情很简单:他没有别的事好做。因此他将手枪塞进口袋,吸了几口气,爬上烟囱,到达顶端后用双腿顶着烟囱侧边,在护栅前摸索,找到依然插在雪中的金属管末端。金属管稍微呈圆锥状,哈利这端的开口比较大。他将枪管插入开口。枪管的三分之二卡在金属管内,这表示两者正好呈一直线。金属管就仿佛一支消音器,只不过长达一点五米。子弹无法穿透一点五米的雪,但如果金属管距离雪面只有很短的距离呢?
    他倚住手枪,让反作用力不至于震歪手枪,失去正确角度。然后他扣下扳机,开了一枪,又一枪,再一枪。在这个密闭空间里,他们觉得耳膜似乎都快爆破了。开了四枪后,他停下来,把嘴唇凑到金属管上,用力一吸。
    他吸到了……空气。
    他大感讶异,差点儿跌下去。他又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,不让子弹在雪中开出的通道被破坏。零星的雪粒落到他的舌头底下。空气。尝起来的滋味犹如醇厚无比的加冰威士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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