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怎么睡着的,桃叶来叫起的时候,荀谖只觉得头疼难止。
    梅枝一边帮她准备衣服一边担心地问:“小姐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,昨夜是没睡好么?今日还要去春蒐呢。”
    荀谖无力地揉着眉头,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。
    “小姐,您这身上是怎么啦?”桃叶忽然喊起来。
    梅枝也忙来看,抹胸的内裙之上雪白的肩头隐约有些紫紫红红。
    荀谖心头乱跳,连忙胡乱套上衣服:“天暖了,许是有些蚊虫,不碍事的。”
    梅枝便道:“可是该防着些了,今日我便将纱帐门帘都收拾好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桃叶又叫:“嘴上这又是怎么了?”
    嘴?荀谖慌忙抚住唇快步走到镜边。还好还好,下唇微微的一点点痕迹。她压抑着呼吸坐下,闭了闭眼。
    他的拥吻是要人沉沦的惊涛骇浪,可当你动了心生了情,人家却已风消雨歇毫不留情地转身而去了。
    真应了祁清那句话,千万不要牵扯这位爷,要么爱死要么恨死。
    该恨他么?他要帮自己回去,也算是求仁得仁,为什么还想要他恋恋不舍?
    可惜荀谖的脑子里此刻没有丝毫理科生该有的逻辑,她就是委屈难过还带着点气。不为什么,就是想啊。
    喜欢他宠着纵着,想要他为了自己着急上火,想要他舍不得!
    因为唯有如此,现在胸中这颗疼痛难止的心才能好受一些。也唯有如此,才可以不去想,究竟是谁舍不得。
    两个不谙情事的丫头想不到别处,只是端详着荀谖着急。
    “今日各府的小姐们都等着争奇斗艳呢,这伤了还能不能上口脂啊?”
    “唉,小姐啊,你那身猎装素净,不得有个鲜亮点的妆?”
    “就是,那日周大娘送衣服,我正好瞧见二小姐的了,可花了不少心思。她都许了人家还这样,您反倒这么不上心。”
    荀谖长呼了一口气忍住心头的烦乱,叫她们拿衣服来换。她向来无意争艳,对这次春蒐也没什么兴趣,所以这会儿还是头回试这衣服。
    月白小茱萸文锦的料子材质不错,款式也中规中矩。小姐们的猎服虽是裤装,但为了美仍配了修身的外裙,只是从腰部直接开衩,既方便骑马又不失柔美。
    荀谖试了试,本就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,倒也合身,唯一腰部稍微松了一点。
    梅枝皱眉便道:“小姐该先试试的,这会儿改都来不及。”
    荀谖今天本就心情低落,随口说了句无妨,便脱下来先洗漱。
    桃叶一边服侍她一边埋怨:“我真不明白小姐为何总是不爱打扮。你就说那萧乔公主吧,坊间都说她生得比您还美。我头一个就不服,她不过是穿得艳丽娇媚些罢了。”
    梅枝嗤道:“女子嘛那是妒忌我们小姐的美貌,至于那些男人只能看到肤浅的表面。”
    荀谖心里忽然就一动,肤浅的表面?危安歌貌似也是个男人。她想起斗舞时危安歌对自己毫无惊艳的表情,想起他从来都不肯说自己好看。是了,这个“肤浅”的男人喜欢的怕也是萧乔那样的万种风情。
    可是……荀谖猛地从水盆里抬起湿漉漉的脸,问道:“你们说我好看么?”
    梅枝慌地拿面巾去接她脸上的水:“小姐怎么了?当然好看啊,我们就没见过比小姐生得还好看的人。”
    是么?荀谖走到镜子前认真地地端详自己,精神不佳,气色很差。她心里面忽然生出一种不知道什么气,拿起香脂便开始搽脸。
    梅枝和桃叶面面相觑,今儿小姐怎么开窍了?哈哈,果然是春天!两人开心地上来帮忙。
    “我自己来。”荀谖道。
    一个学舞出身的女孩子化起妆来简直是小菜一碟,细细地铺着底妆,淡淡地挑起青黛,荀谖的动作精细,可两个丫头却莫名看出了一股杀气腾腾的凌厉。
    好在手段虽然“凶残”,效果却很好。肌肤欺霜赛雪完美无瑕,浅浅胭脂晕开了桃羞李让的明丽。特别的是眼妆,勾勒至眼尾的线条刻意低垂,无辜地媚人。
    头发也不盘了,且如北疆式样松松地梳做两个辫子。可想了想又命梅枝拆了一串红珊瑚珠子,一面辫发一面别在里面,原本利落的发型稍加点缀顿时多了几分娇俏。
    又叫梅枝拿银腰带扣来,纤腰一束,谁还没有胸腰臀腿了吗!
    荀谖本就天生丽质,上个妆更是姿容大盛完全称得上明艳动人。桃叶、梅枝看得满心欢喜,这多好看啊!那个,要是表情不那么横就更好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春天的郊野,莺飞草长野花遍地,轻风吹过,空气里都是甜香。荀谖一眼望去,碧空上白云如丝,天蓝得让人迷醉。心情是不好,但景色真美。
    真定公主好面子。为了显示隆重,帝都稍有些脸面的名门闺秀、青年才俊都被邀来作陪。
    一边是威武男儿旌旗招招,一边是粉黛佳人鬓影瑶瑶,真是好不热闹。众人都在等待吉时到来,祭天而后开猎。
    已尽春末,阳光也逐渐热烈,公主特意在草场架起高高的篷帐。篷帐之下,筵席精致美酒醉人。元帝远眺着春景便笑叹了一声:“这春日真好!”
    听出皇帝这赞叹的话里语带怅然,一边的丽贵嫔含笑拿起酒壶,眼底却是寒潭一片。当然好,这样的春日郊野,元帝初遇方柔。
    可是他却不记得,这样的春日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。那会儿元帝已经迎娶皇后方柔三年——皇后三年未有所出,而皇帝坚持不设后宫,
    皇帝无子社稷不稳,群臣焦虑日日进谏。元帝斥谏官,杖权臣,朝堂一度局势紧张。到了后来,大臣们的谏言从要皇帝纳妃转向了逼皇帝废后。
    丽贵嫔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被选入宫的。
    一开始一切都很美好,皇帝年轻英武,令人一见倾心。
    在这么多一起进宫的女子中,她的出身并不算好,可皇帝却最常来她宫中。即使他从不留宿却也叫人满心欢喜的,除了皇后,皇帝的宠爱只分了她一个。
    她常望着窗边的桃花安慰自己,毕竟皇后在先,但有一天皇帝一定会明白自己对他的深情,总会有些回应。
    可是,她很快就怀孕了。
    丽贵嫔含着一抹冷笑望着草场上被簇拥着的皇子们,这就是皇帝要她的意义。
    她满心欢喜地想象着皇帝高兴的样子,满心期待地想跟他诉说自己的喜悦。可皇帝不仅不再来,还封了她的院子,除了贴身照料的宫女和太医也不许任何人知道她有孕。
    她不明白为什么。
    又过了几日,听说满朝欢庆——皇后有孕。
    丽贵嫔彻底傻了,也崩溃了。她没有想到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可以做到这么绝。
    即便是她生的孩子,嫡母也是皇后啊!皇帝这么做是因为他不仅要一个嫡子,还要他的皇后无一处可被世人诟病。
    所以,她的存在只是个不能留名的生育的工具。一切幻想都破灭了,皇帝不是对她情有独钟,真是因为她身份地位,最好拿捏罢了。
    所以一旦这个孩子出世,她就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了,赐死还是逐出宫外?他对自己如此绝情,因为他心中只有皇后。
    只是天不绝她,太医诊出她是双生之相,而听说那时一开始是并不知情的皇后,也为了皇帝的一意孤行跟他闹得很不开心。
    皇帝和皇后终于一起来看她了。她伏在地上苦苦哀求,请皇后留给她一个孩子。不,求皇后带走所有的孩子,可让她留在宫中吧。她是个母亲,哪怕能远远地看着孩子也好。
    皇后也痛哭,皇帝劝不住,终于松了口。所以,他留给她一个孩子,留下她在宫中。
    只是皇帝再也没有临幸过她,他会来看孩子,可丽嫔却知道,但凡这个孩子长得跟皇后的“大皇子”太像,他就注定会在童年“意外夭折”。她相信除了皇后,皇帝不在乎任何人,包括自己的儿子。
    更何况皇后很快就有了三皇子危安歌,皇帝开心地大赦天下,她更加惶惶终日。
    可天见可怜啊——丽贵嫔遥望着刚毅的危承宇、温雅的危正则——两位皇子长得并不太像。
    丽嫔又看着草地上欢快奔跑的危扬清和危扬灵,呵,他们的母亲便是自己费尽心思送上皇帝床的韩修仪——卑微却又幸运的宫女。
    帝后不和她很快就发现了。丽贵嫔理解不了皇后,满宫的女人因为她成了摆设,为了成全皇帝的爱情用青春殉葬。可皇后为何还不知足?她凭什么独霸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呢。
    但是很好,她知道该怎么去让皇后伤心了,这宫里不该只有她一个人难过。
    皇帝跟皇后吵完就会喝酒,醉后就很容易出些事。这被送上龙床的宫女竟一次就有了,又是双生,天意。
    皇后刚知道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真是让她现在想起来都高兴,皇后更伤心,皇帝也不好过。哼,大家一起在这宫里苦熬着吧。
    更远处,危安歌在风中独立。
    一夜未眠,他也没什么精神应酬男人的恭维女人的仰慕。帐中的元帝正欢然而笑,他身边的贵嫔殷殷奉酒。
    母亲走后,父亲并未再立新后,理由是佩昭皇后之德行无人能及。是啊,母亲永远是那个淑慧贤德、尽职尽责的皇后。
    她对皇帝温柔体贴,对后宫宽和,她全身心地教养皇长子。
    听说他刚出生那会儿,不到三岁的大哥淘气去攀葡萄架却摔了下来,母亲自责万分,最后将自己送到了皇祖母那里照顾了一阵。
    可危安歌知道,母亲也疼他的。所以后来大多数的日子,母亲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照顾他和大哥。她忙的没空陪父皇,也许,她就是在忙着回避。
    母亲常偷偷醉酒是他后来才知道的,那一次让他撞见。
    她哭问他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?他至今不解其意,可母亲哭着说出“一生一世一双人,他的心中只得阿柔一个”,他却是明白的。
    但酒醒后,她依旧是那个得体的皇后。她说,你父皇是最好的皇帝、最好的父亲也是最好的男人。
    危安歌收回目光,母亲怀着大哥,丽嫔同时怀着二哥,他让母亲伤了心。他也许是好皇帝,但怎么会是好男人。
    “三王爷好呀!”
    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问候,危安歌回头,却是萧素。
    此刻他身穿一身精绣着团鹤云纹的绛色修身长袍,腰上玉带紧束,手持一柄折扇,全然一副宸元的贵公子装束。
    此刻萧素正风度翩翩地站在身后,这么近自己都没察觉,要么是他功力太深,要么是自己走神太过。危安歌微笑:“皇子今日雅得很。”
    许是察觉到危安歌眼里的疑问,萧素笑道:“我与妹妹一向倾慕宸元的文士,难得来此便也想跟着风雅几天,让您见笑了。”
    此刻的萧素与昨夜相比倒像换了一个人,危安歌一笑:“皇子过谦了,只是今日狩猎如此装束只怕多有不便。”
    萧素轻缓地摇着折扇认真道:“我可不喜狩猎,春日里万物皆是活泼可喜,何必多生杀戮。”
    他一边说着一边含笑上下打量了几眼危安歌:“王爷这样一身,想是也不打算下场了?”
    何必多生杀戮?危安歌也笑了:“春和日暖,人也有些惫懒。”
    “如此看来,王爷与我是殊途同归了。”萧素靠过来放低了些声音,“王爷怕是没说实话吧。”
    这话说的语意不明颇带着些试探的意味,危安歌淡然迎上萧素的目光:“哦?实话是什么?皇子说来我听听。”
    萧素跟危安歌对视,想要从这个淡然的男人眼里找出些什么,却又什么都看不见。
    他轻笑起来:“王爷是昨夜带着美人上山赏月累的吧。我们还说呢,如今和谈完了,王爷找乐子也不叫咱们了。”
    这话转得一派自然,危安歌也很配合,他漫不经心笑了笑:“这有什么,也不是就走,改日大家再聚就是。”
    萧素转头望向少女们的群落:“小王确实想多留些日子,宸元风物皆美,人物也出色。我那妹妹更是如此,天天吵着不肯回去呢。”
    危安歌亦望过去。
    萧乔最乍眼。
    她装束与宸元女子截然不同——紧身窄袖,腰间一条皮裙勒出纤腰蜂臀,又露着半截蜜色长腿,只在脚上俏俏地套了鹿皮中靴。随便看看周围,便知道年轻公子们的目光都在她那里流连不去。
    今日做东的滕恬最华贵。
    一身孔雀翎高领猎装,华丽又稳重,腰身收的妥帖美好,却用了宽袖来彰显贵气。她看上去有些拘谨,这身装扮没撑起来倒有些老气。
    这两位自然是焦点,可除了她们其他人也不甘人后,便是祁清也着意打扮了一番。
    危安歌淡淡移开眼,少女们的丽影翩翩与春日的花木竞芳争艳,只是没有她。
    可萧乔马上叫了起来。
    “王兄,王兄!”萧乔一边喊着,一边开心地拽着一位白衣少女朝这边走,“谖姐姐来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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